狂乱的幽蓝色空间乱流,像一面看不见的巨大磨盘,横亘在甬道尽头。

没有退路了。

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臭氧味。无数道猩红的法则线条在幽蓝色的风暴中穿梭,它们不切割实物,而是直接将触碰到的一切物质从底层逻辑上碾碎,发出一阵阵仿佛生铁摩擦的刺耳尖啸。

陆长庚双膝一软,直接瘫在满是碎石的地上。他那身破麻衣早就成了布条,满是伤口的脸上沾着黑灰和血泥。

他哆嗦着,手颤抖地探进怀里,在烂布袋的最深处抠摸。过了好几息,他摸出了半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霉运晶石残片。这玩意儿内部的规则早就报废了,表面的阵纹黯淡无光,沾满了他的手汗。

“李、李爷……”陆长庚嘴唇哆嗦着,上下两排牙齿疯狂打架,“真、真没路了……”

他用力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扬起手臂,把那块残片朝着前方的风暴边缘用力抛了出去。

残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。

它刚接触到那层幽蓝色光晕的边缘。没有爆炸,没有声响。那块坚硬的废弃晶石甚至连停顿都没有,就在半空中诡异地塌缩了。

就像一滴水落进了烧红的铁锅,瞬间化作极其细微的虚无粉末,被乱流一卷,全扑在陆长庚脚边的岩石上。

陆长庚张大了嘴,喉咙里发出类似破风箱般的赫哧声,手脚并用地连连往后瑟缩。

李长生站在最前面,右眼渗出的黑血在下巴上结了痂。他死死盯着残片消失的地方,没有回头。

在窃天体的视界里,前方不是单纯的风暴,而是一台疯狂运转的高维粉碎机。每一秒都有数以万计的乱码在生灭。

但他知道退不了。后方幽暗的甬道里,整齐划一的金属战靴踩踏声正在逼近,甲片摩擦的声响顺着岩壁清晰地传过来。

李长生闭上眼,干涩的喉结微动。

他想起了在废矿暗河营地时,那个盲女向导荆微霜。想起了她提到归墟同化频率时说的“连石头都在哭”。当时,他暗中截留了一缕她破布上残存的共鸣波段。

那是唯一能在这片死地里找到的一丝缓冲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干涸的丹田传来阵阵抽筋般的痛楚。指尖极其缓慢地在虚空中拨动,将那一缕带着灰土气味的同化频率作为基准,混入体内仅存的最后一点乱码。

就像是用生锈的铁丝强行缝合破布,一张幽暗的代码网,勉强撑在四人头顶。

“走。”李长生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砂纸磨过铁锈的粗粝。

他重新托稳背上的苏清颜,迈开腿,一头扎进了风暴边缘。

刚迈出一步,那层护体乱码就发出了让人牙酸的挤压声。

恐怖的空间切割力顺着代码的缝隙渗透进来。李长生后背的皮肉瞬间裂开,被无声无息地切出三道深可见骨的血口。温热的血顺着脊背往下流,滴在苏清颜苍白的手背上。

一直陷入深度昏迷的苏清颜突然闷哼了一声。

她双眼紧闭,但眉头死死拧在一起。原本覆盖着一层死灰色冰霜的脸颊,突兀地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。

她那被强行压制的无瑕剑骨,本能地感受到了承载者的皮肉被撕裂的痛苦。寸断的骨骼在她体内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。

一股极其尖锐、纯粹的剑意,正无视她破碎的经脉,疯狂地往气海处汇聚。她潜意识里要强行兵解,用这副残躯里最后的一丝本源,替李长生撑开屏障。

李长生察觉到了背后的异样,那股即将爆裂的剑意刺得他后脑勺发麻。

他猛地停下脚步,左手反手往后一扣。

指尖在虚空中瞬间结出一枚微小的乱码死锁。他没有任何犹豫,手指并拢成刀,狠狠点在苏清颜的大椎穴上。

“砰。”

一声血肉相撞的闷响。

微型死锁被硬生生钉进她的经脉节点,像一块生铁楔子,死死卡住了那股即将沸腾的剑意。强行切断连结的反震力,让李长生的左手虎口瞬间撕裂。

苏清颜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,随后彻底软绵绵地塌了下去。她的下巴搁在李长生的肩膀上,微弱的呼吸扫过他的侧颈。

“睡着。”李长生盯着前方的乱流,喉咙里挤出两个字。

……

天外天,众神殿。

庞大的穹顶被浓重的阴影笼罩,四周没有一丝声音。

夜无道靠在高背椅上,面前悬浮着一面巨大的天机盘缩影。幽蓝色的阵纹在棋盘上缓慢流转。

他的视线落在棋盘边缘的一处微小区域。那里,代表李长生一行人的几个黯淡光点,正像是在琥珀里挣扎的虫子,试图往归墟界壁的深处蠕动。

夜无道面无表情。手边的高脚几上,放着一杯正冒着热气的玉髓茶。

他没有下令增调镇魔司的兵力,也没有启动天庭的抹杀雷罚。他只是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,在天机盘某个代表“界壁风暴自动平抑机制”的古老符文上,轻轻点了一下。

向右一划。

符文无声无息地暗了下去。

做完这个动作,夜无道端起那杯玉髓茶,轻轻吹散了上面的浮沫。他甚至没再多看那几个光点一眼。

……

归墟界壁边缘。

没有任何预兆,原本幽蓝色的空间风暴,颜色陡然加深,变成了深邃的暗紫色。

压在众人头顶的那层护体乱码,猛地往下凹陷了半尺。

李长生双腿一弯,膝盖险些重重砸在岩石上。他的脊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,双臂死死向上撑着,手背上的青筋像扭曲的蚯蚓一样凸起。

压力在瞬间翻了一倍不止。周围的空间切割力变得更加狂乱,那些猩红的法则线条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,疯狂地啃噬着护体乱码的边缘。

“李爷……撑、撑不住了!”裴惊蛰靠在旁边的巨岩上,手里那块报废的雷达已经被捏得变了形,他的右腿在不规则地抽搐。

就在这时,后方甬道的黑暗被数十道强光粗暴地撕裂。

沉重的战靴声停在了风暴边缘。

萧别命从黑甲卫的队列中走了出来。他的战靴踩着地上的碎肉,发出黏腻的声响。绝杀执法令挂在他腰间,散发着冰冷的法度重压。

数以百计的镇魔司精锐在甬道口列阵。长戈的金属锋刃摩擦着,单向屠杀结界的白光在他们脚下闪烁,彻底堵死了废矿的出口,不留一丝缝隙。

前方的风暴深不见底,后方的屠刀已经架在脖子上。

萧别命看着十几丈外,在风暴中像虫子一样苦苦支撑的四人。他没有立刻下令冲锋,那种高高在上的降维压迫感,让他感到一种变态的满足。

“无路可逃了。”萧别命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,傲慢得没有一丝起伏,“你们这群烂泥,就算逃到天边,也逃不出天庭的规矩。”

陆长庚趴在地上,双手死死捂着耳朵,将头埋进石缝里,浑身抖成了一团。

李长生缓缓抬起头。

沾满黑血的脸颊在狂乱的幽光下显得异常苍白。他的双眼布满血丝,死死盯着萧别命。

“老天要我们死,”李长生开了口。

他的声音极其压抑、冷静,听不出一丝濒死的颤抖。他用这种近乎冷酷的语气,死死掩盖着体内已经干涸到极点的虚弱。

“屠夫要我们死。”

他双手向上,硬生生将那层快要碎裂的乱码护盾往上顶了寸许。十指的指甲早已齐根断裂,鲜血顺着手腕滑进袖口。

“那我们就把这天给捅个窟窿!”

萧别命脸上的冷笑瞬间收敛,眼中闪过一抹被激怒的狂热。

“找死。”

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。归墟阶的灵力如决堤的洪水般灌入剑身,周围空气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。

他双手握剑,没有直接瞄准李长生,而是对着众人前方的界壁风暴,狠狠挥出了一道长达三丈的半月剑气。

带着体制重压的高维剑气,呼啸着撞入了原本就处于狂暴边缘的空间法则中。

轰!

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力量在这一刻剧烈碰撞。

恐怖的风暴共振瞬间爆发。四周的岩壁在这股共振下大面积剥落,石块还未落地就被绞成粉末。

狂暴的反推力像是一头无形的巨兽,狠狠撞在李长生撑起的护体乱码上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风暴中响起。

那层本就千疮百孔的乱码代码,再也承受不住这股降维的冲击,轰然崩碎,化作漫天黯淡的光屑。

狂乱的幽蓝色空间乱流,如同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,彻底暴露在残兵面前。而他们的背后,萧别命正狂笑着,再次举起了那把沾满鲜血的屠刀。